我的母亲陶晓清是资深广播人,打从1970年代便是美国权威音乐杂志《滚石》(Rolling Stone)的订户。父母卧室的床头和地上,常常摊着他们读到一半的书。父亲那边是杂文、小说、古籍;母亲这边,枕头底下便经常压着一本《滚石》。我自己是到上了中学,认真听起摇滚,纔慢慢感觉《滚石》的厉害。尽管以我当时的英文程度和音乐知识,大多文章只能半读半猜,却也很长了不少见识。
1987 年,信箱收到一本特别厚的《滚石》特刊:他们广邀各方乐评,选出1967年以来最伟大的一百张专辑,作为创刊二十周年特别企划。当年自然没有网络这种东西,类此信息极为珍罕,消息传播也远不如现在迅速,这份「百碟榜」的效应,竟持续了好几年:若干台湾杂志曾经抄列这份榜单,唱片行也常把它张贴在店头,作为顾客采购指南。一时之间,自诩精进的乐迷人手一份,人人都在盘点自己听过几张,彷佛那是一份「摇滚学力测验」的考卷。
那年我十六岁,刚上高中。拿着这本特刊,我如获至宝,从第一页艰难地读到最后一页(里面有太多陌生的名字和故事,什么字典都帮不上忙)。对摸黑前进的初阶乐迷如我,它简直就是一座高悬的灯塔。
「作品热闹、论述冷清」的台湾乐坛
那时候的台湾,也正经历一场「大爆炸」:蒋经国宣布解严,压抑了几十年的各样禁忌纷纷松绑,台湾摇摇晃晃进入一段嘉年华式的「集体醺醉」时期,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意见要发表。还有哪个媒介,比流行歌曲更宜于承载、宣泄那个年代过剩的激情?1989年,我考进台大。陈淑桦的「梦醒时分」和叶启田的「爱拼才会赢」唱遍全岛,双双卖破一百万张。崔健的《一无所有》在**前夕引进台湾,「黑名单工作室」出版了《抓狂歌》,全数歌曲遭国民党禁播。默默无闻的伍佰参加「水晶唱片」的「台北新音乐节」,在台大旧体育馆献出生平第一场正式演出,我是当天不太多的观众之一。这些音乐之新鲜、热闹、勇莽,令我血脉偾张。流行歌曲已和小说、剧场、电影一样,成为那个时代百无禁忌的「大探险」路线之一。
我的大学四年,正好一头栽进这场百花齐放众声喧哗的「后解严」高潮,台湾流行音乐也在这段时间开出许多奇花异卉,紧紧扣住了时代的冷热悲欢。
大学时代让我投入最多心血的,是一份叫《台大人文报》的校园刊物。我们什么都写:文化观察、校园生态、自传体的抒情诗文、还有音乐──我们写了很多评介音乐的文章,还编过一本台湾流行音乐特刊,遍访乐界人士,写了几万字的论述专文。我始终记得当年那期「滚石杂志百碟榜」,后来也读了一些「先进国家」编纂的摇滚著述,见识了他们爬梳乐史、引荐作品的认真工夫,让初入门的乐迷也能获得指引,累积属于自己的「文化教养」──听摇滚当然也有摇滚的教养。羡慕之余,不免痴想:在「作品热闹、论述冷清」的台湾乐坛,我们能不能认认真真把它当成一个艺术门类,爬梳乐史、累积论述、导引乐迷,沈淀出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「文化教养」?
一件「不自量力」的苦差事
毕竟年轻,「不自量力」既是缺点、也是优点。我们决定参考「滚石百碟榜」的精神,广邀台湾各界音乐工作者,共同选出「台湾流行音乐百张最佳专辑」,逐张撰写评介,编成指南。光凭我们这些小毛头恐怕请不动那些忙碌而显赫的音乐人,于是我央求母亲出面,借用她的声望和人脉,邀请大家共襄盛举。评选「专辑」而非「歌曲」,当然是一种态度:我们相信「专辑」应该被视为有机的、完整的作品,而不只是一堆歌曲的集合。我们相信「专辑中心」的评选方式,更能彰显「流行音乐作为艺术门类」的意义。
当年企划、评选、制作的过程,在吴清圣1994年的前言有详细的交代。这桩大工程,个中种种困难,远超出我们的预期,压力之大,几乎拖垮了这个小小的社团。这本书在1993年春开案,我不久便毕业入伍,全书都是由学弟妹接手编完。当兵放假,偶尔会去台大附近的印刷厂排版室找清圣,和他一起排这本书的版样。排到后来不支睡倒,就窝进地板上的睡袋瞇到天亮,再赶车回左营军区报到。这本书迟迟不能完工,清圣极为自责,常在深夜打长途电话到军中向我告解。当年到底讲了什么,早已不复记忆,只记得我也曾在沮丧中自问:这样的不自量力,究竟值不值得?
《台湾流行音乐百张最佳专辑》终于在1994年冬出版。初刷两千本不到三个月就卖完,次年又加印了勘误增补的再版。然后同学们陆续毕业、出国、当兵、就业,到再版也卖完的时候,已经没人能处理后续的业务和帐目,我们便让这本书「功成身退」了──至少当时是这样以为的。
绝版之后,故事才开始
出社会这些年,不断有初见面的人告诉我:这本书如何开了他们的眼界、是多么重要的聆听启蒙。他们屡屡叙说当年是如何发愿搜齐榜上全部专辑,如何和朋友一起逐篇评点、辩论优劣。还有许多做音乐的朋友告诉我:读完这本书,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做这一行,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。2000年,此书绝版已久,我居然看到中国大陆网站出现完整的「百张最佳专辑」清单,然后我纔知道它在大陆惯称「台湾百佳」,流传极广。我们的书有几本辗转传到对岸,竟被当成珍品。不只整份被誊打上网,还有人把一百张专辑的MP3搜全了,悉数打包上传分享,作为彼岸乐迷有志精进者的「自修教材」。
它果真变成许多人探索台湾流行乐史的向导,一如1987年那份「滚石百碟榜」曾经照亮我摸索的前路。那几个窝在文学院地下室写稿打屁的大孩子,做梦也想不到这本小书竟会牵连出这样的结果──当年的不自量力,或许真是值得的。
这些年,每个读过那本书的人遇见我都会问:它还会再版吗?你们还会做续集吗?2001年,我约了老搭档清圣和母亲讨论编辑新版的可能。当年旧稿事后重读,有许多不尽满意,需要改写;更麻烦的是,近年出版的新作,应当如何评选?音乐圈几番消长,当年动员一百多位评审的浩大工程,是势难重现了。
结论尚未底定,清圣血癌入院,在2003年辞世。我们还是希望继续这个计划,几经讨论,母亲建议以「中华音乐人交流协会」每年的专辑评介作基础,设计一套新的评选方式。我邀请老友叶云平担任这本书的主编,并决定另起炉灶,重新选出1993到2005年的「新百大」,与整理后的「旧百大」合为一书。个中详情与评选历程,云平在新写的前言有完整的交代。
这部书历经许多曲折,从发想到完工,竟足足耗去将近八年岁月。其中种种拖延,仍得归咎我的懒散与逃避──再说下去,不免又要变成徒然的告解了。除了谢谢云平和协会的担待,最高兴的,还是能够重新和老同学一起合作:当年参与编辑的林怡君还是大三学生,如今已是时报出版的主编。若无她大力促成、协助制作,此书恐怕早已胎死腹中。当年的美编罗文岑,更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平面设计家。那时我们做出那本小书,岂能想象十几年后还会重聚一处,为它再续前缘?清圣天上有知,也会为我们开心的。
歌是社会的镜子
那本书1994年出版以来,台湾音乐产业从高潮到崩盘,规模一路溃缩,不知伊于胡底。书成此刻的2009年初,台湾唱片销售大抵以一万张为高标,全年发片的数百种专辑之中,销售突破十万张的作品恐怕不到五种。大多专辑的销售数字,往往还比不上随便哪一本小说或诗集的初刷印量。CD沦为「手工艺品」,眼看就要灭种。流行音乐化为网上流窜的数码,想听什么,一抓一大把,听完就杀,毫不心疼。当年攒半天零用钱买一卷卡带,珍而重之听了又听、直到背熟每一段乐句的那种心情,大概很难再有了。
另一方面,台湾社会气氛也从「后解严」的闹热滚滚,渐渐进入幻灭、**、浑沌晦暗的时期。歌是社会的镜子,新选出的一百张专辑,多少也反映了这样的情况:「后解严」的能量在1990年代渐渐耗竭,十几年来各种类型起起落落:R&B、嘻哈、城市民谣、原住民歌谣、电音舞曲……,然而兼具原创性与续航力、足以引领风潮的指标人物,毕竟不多。歌坛的「全民偶像」在2000年之后几告绝迹,市场崩解成细碎的分众区块,人人各拥其主,唱片公司必须深耕「利基市场」,大投资、大制作便难得一见了。国际唱片集团「报表至上」的企业文化,使「企划导向」让位给「业务导向」,唱片愈做愈保守。概念完整、内容扎实的「专辑」,便也愈来愈稀罕了。
早年的「地下音乐」渐渐发展成后来的「独立音乐」,计算机录音普及之后,制作音乐的门坎大大降低,拮据的预算也能做出质量极好的作品。市场崩盘,反而让单打独斗、个性鲜明的独立厂牌,也能和大公司平起平坐,「主流」和「非主流」界线愈来愈模糊。网络抹平了音乐人和乐迷的距离,现场演出的场景则愈来愈热闹。独立音乐人往往先以密集演出搭配DIY的网络单曲或EP(迷你专辑)吸引观众,劳民伤财的「实体专辑」不一定是优先选项。1990年代,唱片圈曾经努力尝试建立另一种由单曲和EP主导的市场,结果功败垂成,岂知数字革命竟在多年后成全了这样的理想。
在这个「歌曲泛滥、专辑贬值」的时代,这样一本指南,会不会变成「专辑时代」回光返照的最后纪念?但愿不是。纵观这两百张专辑,诚然,任何评选都不可能面面俱到──艺术创作毕竟不是田径赛,可以单靠码表和长尺定优劣、决胜负。然而这份披沙沥金的榜单,确实涵括了许许多多华语流行音乐史上最值得骄傲的成就。
两百张唱片之外,还有太多精彩专辑,聪明的读者当懂得穿越这份榜单,融会自己的聆听品味。借用清圣当年的话:我们但愿先「筑起可以瞭望的塔台」。前方究竟是柳暗花明抑或万丈深坑,唯有张开耳朵,才能获知航向。
最后,容我谢谢我的母亲陶晓清女士。经过这些年,还能再度和她合作这桩企划,实在是奇妙的因缘,但愿我没有辜负她的包容与慷慨。